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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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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江,是我小学同学。 在5年级之前,我是很害怕他的。他上课经常迟到,穿衣服邋里邋遢,下课的时候会和同学打架,符合了我对坏学生的所有判断,又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在继续保持自己在老师眼中的乖学生形象,所以,我和他是基本不接触的。 但是,易江的成绩却并不十分差,而且数学特别好。这让我一度很不明白。 让我真正注意到易江,是在五年纪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一个寒假未见的同学们又闹哄哄地坐在了明亮的教室里,摩挲着刚发下来的新书,但是,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那是易江的座位。同学们开始猜测易江缺席的种种可能,但是这股好奇心很快便淹没在新学期的聒噪中。过了大概一周,老师在讲台上告诉我们,易江家里穷,读不起书,所以不来上学了。大家听后一阵骚动,但骚动之后,在老师的倡议下,我们达成了共识——接易江回来读书,一个都不能少。 最后,这个意义重大的任务落在了班里的学习委员和身为易江小组长的我身上。 班上似乎没有人知道易江住哪里,有一个同学的提示给了我们大概的方位,一路上我们边走边打听,没花太大的功夫便找到了他家。只是,这个时候我不由感到意外,跟我同学了四年的易江,居然和我就住在同一个巷子里,两家的距离不过五百米。 他家在一个非常幽暗的弄堂里的二楼,整个弄堂的光线和雨水都依赖着上方唯一的一个天井,那是个压抑而且闭塞的地方。他不在家,邻居大妈知道了我们的来意,邀我们去家里坐,可是,没多久,易江便回来了。 他的眼神是躲避的,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老鼠,似乎并不愿意见到我们,我们追他到了里屋,让他跟我们回去,他不说话,低着头,学习委员性子急,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易江那油乎乎的书包,拽着他就往外走,我说,易江,你快换鞋,换鞋!他支吾着不看我,我又说,你快换鞋,跟我们回学校。 我没有鞋!易江满脸通红的告诉我。 于是,就在这春寒料峭的三月天,易江穿着他那双有点破烂的塑料拖鞋,在我们的近乎押解下,颤巍巍地回到了学校,其实,迎接他的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热烈,在易江用他木讷的回答满足完一部分同学的好奇心后,更多的人选择了在远处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那一天,我完成了老师交代的任务,但是,我的心里并不快乐。
(2) 这一天,晚饭的间隙,我把易江的事情,跟母亲说了,她听到一半,已经是泪流满面。母亲叮嘱我,说,明天你把易江接到家里来,你要待他像兄弟。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易江一起回家,半路上,我邀他去我家里吃饭,他很不好意思,我说,是我妈妈叫你过去的,忽然他好像很开心了。 妈妈的那顿饭,像是年夜饭,多年之后,我似乎都记得每一道菜的色泽和味道。 易江坐在桌边怯生生地不敢动筷子,妈妈夹了一块鸡大腿给他,易江忽然地狼吞虎咽起来,妈妈看着他,愣愣地眼泪直往下掉。 晚饭后,易江在我家里看了会动画片,就回家去了。晚上,妈妈走进房间对我说:“豆豆,你的几件衣服给易江好不好?妈妈下个月给你买新的。”妈妈说这个话的时候,在微笑,我觉得妈妈很美,我狠狠地点了点头。 从那一天开始,我每天都和易江一起上学放学。他穿上了我的衣服,雪白雪白的,皮肤黝黑的他,忽然变得像个乖孩子,漂亮又调皮。他走在路上,蹦蹦跳跳,他告诉我,昨天他打游戏机赢了四个大孩子,还说下次要带我一起玩,我说妈妈不会让我去的,他说,我们不告诉她,哈哈! 那一天之后,我发现了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坏孩子;我还发现,他除了有我的衣服之外,还穿着一双崭新的毛绒皮鞋,而第二个月妈妈也没有给我买新衣服,我想,可能是妈妈忘记了吧,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件事情装作了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3)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易江跑来邀我去他家里玩。妈妈给了我10元钱,说,你们注意安全,顺便带易江去公园转转。 其实,我们没有去公园,我们把一半的钱花在了游戏机室里,那个昏天黑地的下午,他领着我从三国打到了未来水世界,从地心冒险到了外太空,那是我最痛快的一次电游经历,我终于发现,原来乖孩子之外的世界是那么的新奇和绚丽! 我们把余下的钱,全部买了羊肉串和冰激凌,站在大马路的边上,迎着快落山的太阳公公大口的啃着,橘红的余晖照在我俩一黑一白汗津津的脸上,像夏天里熟透了的葡萄。
(4) 时光流转到小学毕业那天——恰好是我生日,易江把我叫到了他的家里。 到了他的卧室,他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门,忽然很神秘地对我说,我给你一样东西。 说完,他钻到床底下,摸索了半天,拿出了一个鞋盒子,小心翼翼地当着我的面打开了。那盒子里面,古铜钱、邮票、打火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他从里面捞出了一个包得很紧的布包,一层层剥开,露出了三块光灿灿的光洋银元。我心里扑通地跳起来,好像见到了很大的宝藏。他喜滋滋地跟我说“豆豆,这是给你的!” 我不敢拿,那时我认为那是非常值钱的东西,他拿了一块,放在嘴边猛地吹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放到我的耳边,我听到了细细的“嗡嗡”声,真是太神奇了,我惊叹得几乎跳起来。他得意极了,连忙把其中的两块塞到我的手里。看着我惊讶的样子,他黑黑的脸蛋,憨憨地笑起来。 那天,我很开心,那是我得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临走的时候,他告诉我,要好好保存,那是他最心爱的收藏。
(5)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爸爸履行承诺给我买了游戏机,那玩意儿一下子就成了我心爱的宝贝,用一回,擦一回,生怕脏了坏了。 我把易江叫了过来,两个人痛快淋漓地厮杀了起来。 妈妈做好了晚饭,叫了我们好几声,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游戏手柄,这时我发现,他拿过的那个手柄背面全是污垢,我一下子就生气了,劈头盖脸就说了句:“你怎么这么脏啊!把我的游戏机都弄脏了,你以后别玩了!” 易江一句话也没有说。那顿晚饭,易江异常的安静,妈妈依然给他夹着菜,催他多吃点,全然没有发现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6) 自从那一天之后,易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我,而我也心里作怪地不愿去理睬他,妈妈在家里催过我几次,但我都只是口头答应着。 这天正午,我躺在客厅的凉席上看着动画片,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午饭,忽然一个衣着不整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我家门口,他往 家里探了探头,犹豫地问了句:“是贺大姐家吗?” 我隐约中想起这是易江的父亲,我把妈妈叫了出来。 男人一见到我妈妈,两只眼睛突然就红了:“大姐,我家易江他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什么时候?!”妈妈几乎有点不敢相信。 “前天下午,我们一起去江边游泳,后来没有看见他起来……”
时隔多年,我已经记不清妈妈当时的反应,我只依稀中有那么一点印象,那是个知了声特别刺耳的中午,妈妈夺门而出,易江的父亲紧跟其后,我被丢在家里,一个人傻傻地盯着发白的墙壁,小巷的那一头,绕过我家的院子,一声声地传来妈妈呼喊着易江的名字,力竭声嘶……
(7) 妈妈在沅江边,一声一声地呼喊着:“易江!易江!” 烈日下的江面泛着死一样的白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即将来临的汛期使它超乎寻常的躁动却又慵懒,它用它的无声沉默来告知岸边的那一个苦苦寻觅孩子的女人,好像它不曾吞没一个年幼无知的生命! 妈妈在岸边疯了般地奔走,号啕大哭,好像被大水吞没的是我,在那一刻我才明白,善良的妈妈早已经把易江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然而,江面依然死一般地沉寂。 妈妈花钱请来了水觅子,一连下了3个师傅,捞了两个多小时,没能找到易江。 在一旁早已六神无主的易江的父亲,来拉妈妈,“大姐,大姐,找不到就不找了,就让他这样吧……” 妈妈含着泪花,痛骂他。 水觅子几尽全力,搜寻无果,也准备放弃,妈妈在岸边忽然给他们跪下,恳求他们再下去一趟,水觅子爱莫能助,却又于心不忍,说:“大姐,真的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最后,水觅子还是下去了一趟,依然没能找到易江的影子
天色渐渐沉了,江边围观的路人都已经散尽,打捞的师傅也已离去,妈妈在江边被风吹干了眼泪,静静的望着远处消融在夜色中的地平线,伤心的世界里,她只留下了自己一个人。
(8) 易江是第二天自己浮上来的。 我见到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的身体被放置在他家所在的弄堂口,一面长长的白布盖着。 旁边摆着他的所有遗物,我远远地看见了他的那个鞋盒子,还有他的衣物,我送给他的那几件白衣服和他的那些衣服垒在一起,居然占去了他遗物的大半,一切都是白的,什么颜色都没有。 毕业同学和班主任以及校长都赶来了,校长当众发言,悲痛不已。班主任和老师们都依次戴上了黑纱。同学们议论纷纷,我在一旁,沉默不语。 后来,火葬厂的面包车过来了,妈妈从那上面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易江在1岁时已经改嫁的亲生母亲。两个母亲的眼睛都是红的。 易江在我们的目送下,被抬上了车。 妈妈拉我的班主任,说一起去送送易江,班主任把头摆得像个波浪鼓,连连说有事有事。后来,妈妈一个人上车了。 车门拉上的一刹那,我好像看见了妈妈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我,嘴里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说。 马达轰鸣,车子快速启动,很快走到小巷尽头,一个转弯,就消失了。
班主任叮嘱安抚了聚来的同学,很快同学们就一哄而散,一下子回到了暑假的快乐时光中。她迅速地解下臂上的黑纱,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打开一旁的水龙头,用力地搓洗了几下手,甩了甩。最后,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留在易江他家的弄堂口,呆呆地望着里面,黑黑的,空空的……
(9) 在易江离开的十几年后,我离开家乡,来到北京求学,继而毕业工作。 其间,我有好几次梦见过易江,在梦里,他穿着那身白净的衣服,黑黑的脸蛋笑着,伸出一只手,好像想拉住我,他欢快地对我说,豆豆,我们一起玩吧……然后就消失了。 我和他曾经一起住过的那条叫做“鸡鹅巷”的小巷子,随着我们小城的建设发展,已经连同它的名字,一起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如今它已经是城市里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原有的风貌甚至坐标都已面目全非,放眼望去那鳞次栉比的笼罩之下,童年天真无邪的身影却怎么都寻觅不到,也许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就默默地躲藏在某个孩子的内心深处了吧。 我没有再见过易江的父亲,那个叫我母亲作大姐的男人。我的母亲也依然平凡地忙碌着,偶尔也会遇到叫她大姐的人。
昨天夜里,我又梦见了易江,他依然穿着那身白净的衣服,黑黑的脸上,两个小酒窝依然灿烂的笑着。他没有伸出手,只是静静地对我说:“豆豆,我要走了。” 我问他要去哪里, 他做了个鬼脸,笑了笑对我说—— “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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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oi2000 评论() |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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