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央提出“建设新农村”号召,其中有很重要的一条,要求在“十一五”期间实现村村通公路。但现实是,地方财政的力量是有限的,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分散到各乡各村的就很少了,于是,要实现这个泽被子孙后代的大工程,自然而然地要动用一些民间的力量。
去年年中的某日,我接到父亲的电话:“儿子,老家村里现在要修公路,你作为在外的子孙同时也是党员,必须尽一份力,你至少出500元,我这边先代你出了!”老爸的言词很恳切,我听之诚诚。
挂掉父亲的电话,我心里不禁有点恍惚和振奋——不久前,我还是个刚毕业的毛孩子,今天居然也能为家乡出力了?
(2)
春节的时候,我回了湖南老家。过了除夕夜,大年初一全家驱车赶往乡下祭祖。
过了澧县下到大堰档镇,再过一条河就是中武乡,继续沿着山湾里的公路走上5公里,就到了我的老家石公村。令我欣喜的是,此次回乡的路途远没有了当初的颠簸与辛苦,从村里延伸出的那条水泥路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臂,轻轻地搭在乡镇干道的肩膀上,道路两旁的山野尽管由于冬风吹打而略显萧瑟,但仍然掩盖不住丰饶的痕迹和来年春天蓄势待发的盎然生机。这个50多年前,我父亲生于斯长于斯其后又离于斯的地方,承载了他太多的乡情与思念;而30年后,我也在这里出生,度过了我5岁前的大部分启蒙岁月。我的父亲和我,当年都是从这里出发,沿着村前那条曾经坑洼的小路,去往自己的梦想,去往外面的世界,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今天的她,容光焕发,不再满目疮痍,她养育过并托付过的那些大山的孩子们,陆续从天南海北捎来问候与音讯,或者,从他乡的魂系梦绕之中回来,回到她的身边,与之促膝。
父亲一直领着我走到村路的尽头。路的尽头是一座新立起来的“功德碑”,上面用正楷体字刻写了上百人的名字,这些都是为修这条村路出过钱出过力的人,并按照由多到少的顺序排列。我认真地看了起来,陡然,一个名字映入我的眼睛,令我格外震惊——那是我的名字,它赫然跃立在名单的第一位——然而,那上面没有我父亲的名字。见我茫然,父亲主动开口了:“我和你母亲商量一共捐了六千元,不过是以你的名义。”说完,父亲轻轻地对我笑了笑。
此外,父亲没再多说什么。
不需要太多解释,我深知父亲此举的良苦用心和深意。
(3)
记得小时候,家里连买个大件的家电的钱都没有,不懂事的我,总是忍不住去邻居的家里羡慕地摸挲他们的冰箱,而他们也总是半开玩笑地对我说:“让你爸爸也给你买一个吧!”我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别人家里有的东西我们家里很晚才会有,直到上到高中的时候,妈妈才含着眼泪告诉我:“你爸爸把钱都拿来资助老家读不起书的晚辈了!”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同样同学的家里,他家里的房子那么漂亮,彩电那么大,装修那么好,而同样身为领导干部的爸爸只穿10多块钱的衬衫和20多元的皮鞋。父亲入仕又其后为官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哪个单位有问题有困难,他就被组织派去哪里,勤恳工作,宽厚待人,身先士卒,他每去一个地方,那里都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甚至生机勃然。但是,他为人刚正耿直,不齿圆滑,为了下属或同事的不公,他敢于向上面的领导争论甚至不惜得罪。他从不跑官也不求人,但为了我这个唯一的儿子向人低过头。父亲的同事和老领导偶有谈到父亲,都是竖起大拇指,赞其才华能力出众,但往往在其之后又会有意无意转折一下,略表遗憾然然。
爷爷去世后的那几天,先后从市里到县里来了几百人奔丧,收到了200多个花圈,来的车辆络绎不绝,几乎堵满了那条村道。送葬的时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乡亲们头一次看见这样大的场面。母亲后来红着眼睛对我说:“我以前老说你爸爸不懂应酬和交际,脑子木讷没出息,但你爷爷去世了,来了这么多人,我明白了,你爸爸的人品是自在人心,他是一个好干部一个好男人。”而这条村路,就是见证者。
父亲马上就要退居二线了,不论他这入世的人生是否得志,但我清楚他一定问心无愧。他对我的告诫是“做事先做人。以后不论从政还是从商,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是第一位的”——而他对我的希望,就已经清晰地铭刻在那功德碑上以及我的内心深处。于是,我恍惚中,看见了从自己脚下延伸出的一条通往远方的道路,父亲站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会心地嘱咐了一句:“儿子,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了!”
(4)
春节后,我回到了北京,拜访了一个在北京入仕多年的老乡伯伯。他自从年轻时离开湖南老家后回去的时间并不多,但是一直心系家乡的发展。谈话中,我顺便提到了这次老家村里修路的事情,没想到一下子引起了他的共鸣。他说为了给他村里修那条路,自己没少费心血,可是最近传来消息说,老家那边的乡亲为了贪图小利,竟趁施工队不注意,偷他们的水泥和卵石……气得老伯直骂“这些不肖的子孙”。可是骂归骂,老伯的心里虽然痛恨家乡子弟偷建筑队的水泥挖公益的墙根,但也只能是恨铁不成钢。
我对老伯说:“这他们确实不应该,可是您多久没回去了,也该回去看看这些晚辈后生了。”
老伯喃喃地说了句:“是啊,好久没回去了,也该回去看看了……”